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宋浩
近日,刀郎新专辑《山歌寥哉》中《罗刹海市》这首歌引发了广泛关注和讨论。
化用《聊斋》的词,二人转的调,十分上头。
(资料图)
【1】
大家注意到,《罗刹海市》与清代蒲松龄的志怪小说集《聊斋志异》关系密切。刀郎《罗刹海市》歌词,乍看怪异难懂,配合蒲松龄的《罗刹海市》就好理解了。
说有个小伙马骥,颜值非常高,出海经商遇到飓风,刮到了罗刹国。在这里,他变成了最丑的人,因为在罗刹国长得越像人的,越被认为丑;越丑的越被追捧,地位越高。
各方的解读已经很透彻,总之一个词,黑白颠倒。这是蒲松龄对丑陋现实的讽刺,刀郎化用的也是这层讽刺。
在蒲松龄故事的基础上,刀郎加了自己的创造,比如歌词开头,罗刹国在哪里?“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。”
七冲、焦海来自中医理论,指从嘴到肛门的消化系统,最终到达的“三寸的黄泥地”是哪里不言而喻。
想想还有点恶心。
歌词结尾,刀郎说:“西边的欧钢有老板,生儿维特根斯坦。他言说……那马户又鸟,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。”
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,父亲是钢铁企业家,“自我”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的重要命题。
维特根斯坦
【2】
在这张专辑《山歌寥哉》中,直接脱胎于《聊斋志异》比《罗刹海市》更明显的,是歌曲《画壁》。
这是《聊斋》的故事中比较知名的,曾被改编为电影。
故事中孟、朱两个书生,客居京城,某天一起来到郊外一座小庙,庙中壁画十分精妙。老和尚带他们观赏,画的是天女散花。其中有个少女,红唇明眸,朱生望着出神,神摇意夺。不知不觉间周围变了,他进入壁画中,结识了少女,两人遂燕好。
少女的同伴知道她已委身于朱生,就为她盘起头发,改为妇人妆扮。
好景不长,有个黑脸金甲人手提绳索、大槌,来查有没有私藏凡人。众女纷纷说没有,少女把朱生藏到床下,朱生呼吸都不敢。正十分难受的时候,老和尚把朱生喊了出来。再去看壁画,少女的头发已经盘起,变成了妇人模样。
刀郎《画壁》的歌词,是以孟书生的口吻。第一句“这里有无数周围另有的世界”,这是以上帝视角的总结。寺庙里的一幅壁画就是一个世界。
接下来“东侧世界的天女们,提着东侧的世界的鲜花/她们点燃游戏的烛火,引诱悭吝放纵的我们/你穿越了水榭画廊,将奔向将拥抱那个少女。”对应了蒲松龄的“东壁画散花天女,内一垂髫者,拈花微笑,樱唇欲动,眼波将流。朱注目久,不觉神摇意夺,恍然凝想,身忽飘飘,如驾云雾,已到壁上。”
后面“你在画上仓皇等待着,忘了自己从何而来”对应了蒲松龄写的:“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。”
在小说里蒲松龄用了佛家的道理,认为人的心先有了妄念,然后产生了虚妄之境。在刀郎这里,看着壁画里的朱生,孟生只能对他说:“我能看得到你如何抉择,但我却无能为力/这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,并当做活着的意义/而这世界都刻意回避,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【3】
在蒲松龄的故事之外,刀郎还加以延申。
刀郎说“此刻我站立的地方,是你画外的异托之邦/当我们的过往变成了未来的幻想/无处不在/我们将交出愚蠢的答案,留给后来以延续伤害。”
“异托邦”也是来自西方哲学的概念,由哲学家米歇尔·福柯提出,是从乌托邦延申出来的一个概念。歌词中两人的这种对立关系、两种不同选择,后来人还会重蹈覆辙,正如王羲之的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,悲夫!”是人类永恒的困境。
米歇尔·福柯
整体看,专辑《山歌寥哉》歌词带有古典文学元素。这一点很重要,我们后面说。
歌曲《画皮》明显也来自《聊斋》,这是更为人熟知的聊斋故事。
歌词“君既不能解我忧,为何问我夜独行。”对应着蒲松龄的“问:‘何夙夜踽踽独行?’女曰:‘行道之人,不能解愁忧,何劳相问。’”
《路南柯》这首歌可以看做对应《聊斋志异》的《续黄粱》。
蒲松龄续写了唐代的《南柯太守传》《枕中记》——做梦当了南柯太守,由此诞生一个成语“黄粱一梦”。
《翩翩》歌词中“邯郸梦啊古今同/荣华易去、青山处处英雄冢”。也是对同一典故的化用。
《未来的底片》开头“昨日犹似羽衣舞,今朝北邙狐兔窟”与《翩翩》“荣华易去、青山处处英雄冢”是同一意思。昨天还在舞蹈饮酒作乐,今天就变成荒坟,狐兔穿梭。羽衣舞、北邙、狐兔窟都是古诗文常见意象。
【4】
怎么理解《山歌寥哉》这个专辑?我把“山歌”和“寥哉”分开解释,就好理解了。
“山歌”是今天说的民歌吗?不是。
“山歌”两个字来自明代冯梦龙。对,就是明代世情小说“三言二拍”中“三言”的作者。
首先看看专辑《山歌寥哉》的简介,一开头,刀郎就说:“书契以来,代有歌谣。自楚骚唐律,争妍竞畅,而民间性情之响,遂不得列于诗坛,于是别之曰‘山歌’。”
这话不是刀郎的原创,而是来自冯梦龙编的江南民歌集《山歌》——本书收录了江南一代的民歌小调,都是“田夫野竖”随口创作、口口相传,而“缙绅学士”不谈的乡野小调,这些民谣反映出活泼泼的情感。
发现了没?划关键词:活泼泼、民间定位。跟刀郎早期歌曲一致不?20年前,《西海情歌》《情人》《新阿瓦尔古丽》《喀什噶尔的胡杨》等作品,或多或少带有新疆地区的民族元素,情感晓畅直白,与刀郎本人长期在新疆生活、采风分不开。
冯梦龙这本《山歌》,在明代道学家看来必然十分粗鄙,甚至“有辱斯文”,但冯梦龙很珍惜这种“民间性情之响”。这跟刀郎很像,所以刀郎借用了冯梦龙《山歌》的名字,把《山歌》序言的开头一并借用了。
在刀郎看来,明代兴起了市民文学(冯梦龙为代表),兴起了一种新的审美意识——与楚辞唐诗不同,更“下沉”,更贴近大众市民。
“山歌”说完了,说说“寥哉”。寥是广大的意思,古诗中有“寥哉天地间”,形容天地辽阔。刀郎觉得,“山歌”中的文化资源辽阔。
在专辑简介,刀郎说:“《山歌寥哉》是继《弹词话本》后,结合了聊斋文本与民间曲牌印象的主题概念专辑,此系列尝试构建流行音乐与民间传统文化共生共存的音乐生态。”
2020年,刀郎推出专辑《弹词话本》,包括《还魂伞》《梨花落》《画船记》《鸳鸯枕》等曲,借用了江南曲艺,用了琵琶、三弦等民乐。继《弹词话本》之后,《山歌寥哉》结合聊斋文本和民间曲牌,刀郎试图在当下流行乐和民间的文化传统之间,建立一座桥,以此来为当下流行乐探索一条新路。
词化用了《聊斋》,曲化用了民间曲牌。如《罗刹海市》用的是东北二人转的“靠山调”,《颠倒歌》用的是江苏扬州的栽秧号子,《画壁》用山西晋北的“绣荷包调”……
所以啥叫“山歌寥哉”?来自民间的传统文化,如此深厚广大,如此“寥哉”。
这里可以看到,从西北到江南,刀郎对民歌的感情是一贯的、不变的。
用刀郎自己的话,就是“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图样,本专辑的十一首作品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‘山歌’。” 他努力寻找属于当下时代的“寥哉”的音乐,野心很大。
二手玫瑰《仙儿》专辑
我不太懂音乐。但以我粗略的感受,刀郎在这一道路上不算是独行者。二手玫瑰、苏阳、尧十三……一直有一些音乐人试图把地方民乐、传统曲艺等与现代音乐进行嫁接、改良,创造一种新的民族音乐的语言。
实际上,这种“突围”在其他艺术家那里也一样。比如有的书法家不愿意守在窠臼里,试图走一条新路。
这种尝试,无论会不会成功,至少都代表一种探索和努力。不计较毁誉,不吃过去的老本,冲这一点就值得点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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